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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21日星期三

風災之後消失的「家」──他們珍藏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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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義村calas右家頭目劉清勇 攝影/李依頻


記者李依頻/屏東來義報導


「我一直求警察讓我上山搬石板,但警察為了安全不願意讓我上山,我只能在山下乾著急。」談到石板被沖走的情形,來義村calas右家頭目劉清勇神色難掩哀傷地緩緩道出事發經過。


這些被無情洪水沖走的石板並非尋常石頭,而是劉清勇幼時對家的記憶。一片片厚重的灰黑色板岩,是民國46年時劉清勇從舊來義舉家搬遷下來的建材。


回憶八八風災第一天,即使暴風驟雨襲擊來義村,但村裡勉強還算安全,當天劉清勇全家並未到山下安置所避難,而那時劉清勇寄放在妻子經營的早餐店內的石板也還沒被沖走,直到隔天下午水勢猛烈,他們才不得不強制撤離。


下山之前,劉清勇除了搶救家當,也想挽救石板,無奈長九尺、寬四尺的石板面積過於龐大,劉清勇根本無法依靠一己之力搬運,只好先將石板留在來義,誰知再返家時,石板已隨山河而逝。劉清勇的妻子余玉貞說:「他因為擔心石板安危,甘願冒著風險走古道上山察看。」只可惜那些石板仍不敵洪水猛獸,通通被吞噬一空。


民國40年代以前,來義部落定居在來義鄉久保山,現今被族人稱為「舊來義」之處。那時候房舍皆是以石板和木材搭建的石板屋,站上山頭沿著山巒而望,來義部落佈滿著低矮的石板屋和用茅草蓋成的穀倉。這些取自大地的石板,因為堅固耐用,在當時廣為族人拿來興建家屋。



   舊來義部落樣貌,當時房舍多為石板屋。 提供/劉清勇 翻攝/李依頻



直到民國45年,來義部落因為政府「生活改進計畫」而必須全村遷居至現址。但當時因為交通不便,以及石材取得困難,多數族人選擇拆遷舊來義的石板屋,將大塊的石板運下山作為新家建材,劉清勇一家也不例外。那些劉清勇亟欲搶救的石板,便是從舊來義搬下來的建材。


    舊來義部落的calas右家,多數石板已被劉家搬至來義。 攝影/李依頻


雖然在民國70年代左右,劉家已改建成水泥屋,但這些石板一直被劉清勇視為寶物,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自家早餐店裡,無奈巨大石板仍無法抵擋滾滾洪水。余玉貞說:「沒能救到石板,他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不幸的是因為八八風災的緣故,劉家採石場已被掩埋,即使劉清勇想再採石板蓋石板屋,目前似乎也不可行。對劉清勇而言,他失去的不僅是石板,而是失去了「家」的記憶。


然而跟劉清勇有著相同遭遇的人,還有他──石板屋文物館主人李末雄。



             石板屋文物館主人李末雄。 攝影/李依頻


身為平民的李末雄很喜歡石板屋,當他還是小孩時,就喜歡拿小石頭蓋一幢迷你石板屋,村中耆老瞧見他的巧手,都直呼這小孩將來一定是蓋石板屋的料,果然李末雄長大後,也開始建起石板屋。


蓋了一陣子石板屋的李末雄,偶然間目睹頭目家族的人丟掉排灣族傳統文物,因為不捨文化被丟棄,他開始蒐集文物。八八風災前,李末雄大約蒐集了500件木雕等古物,甚至還成立一間「石板屋文物館」,希望能保留老祖先的文物讓後人了解排灣族的故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凡納比風災時「石板屋文物館」被湧進的大量土石淹沒。



          來義舊部落中由李末雄監工復建的石板屋。  攝影/李依頻


「我們那時候心很痛,我甚至想說乾脆不要救了,可是先生說如果還有人要的話,還是救吧!」李末雄的太太蔡菊花難過的說。慶幸的是還有人願意搶救這些文物。之後雖然只剩下100多件文物,但不至於讓李末雄的心血化為烏有。


還想再蓋石板屋嗎?李末雄眼神堅定的說:「很想再找一個地方、再蓋一間石板屋,讓大家能了解來義部落。」即使如今「石板屋文物館」已被埋葬於地底,但年長的李末雄仍想再蓋一間石板屋,就如同年幼的他一般,只是這次蓋石板屋不僅是為了完成一個「家」,也為了傳承過去祖先的智慧。


訪問完李末雄後,我看著河床邊被掩埋的房屋痕跡,詢問李末雄媳婦「石板屋文物館」在何處?他媳婦指著我面前的藍色房子後方一帶,說那邊曾經是他們家的「石板屋文物館」,但當我踏著碎石堆積起來的臨時道路,逐步沿著她所指的方向前進時,卻只遙望到一片砂礫泥石。


雨停了,儘管他們的家都還在,但某部分珍藏的「家」,已被洪水斑駁了一片。



    砂礫下長埋著李末雄辛苦建成的石板屋文物館。 攝影/李依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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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文化消逝  馮凡銘嘆:「希望不再有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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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凡銘家中的雄鷹標本。 攝/廖士翔

 

記者廖士翔/屏東來義報導
回憶年少時馳騁山林的經驗,四十七歲的中生代獵人馮凡銘如數家珍;因為在以前的排灣族社會,要成為一名獵人須經祭司認證,象徵傳承與責任。但面對獵人文化的凋零,以及諸多法規的限制,熱愛山林的他甚至希望以後不要再有獵人,因為太辛苦了!


「感覺這就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12歲就開始打獵的馮凡銘,是屏東縣來義村的排灣族原住民,每每外出都能有所斬獲。細數打過的獵物,包括山羌、山羊、山豬,他都曾捕獵過;家中二樓的雄鷹標本,更是他自豪的戰績。馮凡銘認為,這就如vuvu所說,打獵是需要天賦的,「若上天不認定你有這樣的特質,就不會讓你打到獵物。」

 
「這截手指就是被山豬咬掉的,就連脖子上,都還有鋼板固定著!」秀出少了一截的左手無名指,這就是馮凡銘與野生動物搏鬥的痕跡;山林環境多變,一不小心也可能失足受傷,馮凡銘頸部得靠內建鋼架固定,就是打獵時受傷留下的後遺症。



獵人們時常得冒著生命危險與野生動物搏鬥,他們的身體最能體會。雖然全身明顯所見多處傷疤,甚至還有許多看不見的內傷。但馮凡銘能活著還算是幸運的,因為他的父親就是死在打獵的途中。


馮凡銘回憶,在他16、17歲那年,他與父親上山打時,他父親被困在陷阱裡的山豬反撲,被山豬咬住用獠牙攻擊,不斷地被拋向空中又重摔地上,馮凡銘費盡力氣刺死山豬,救下他父親。但他父親卻已身受重傷,腹部被山豬咬爛,他背著父親下山救治,遺憾的是,在那之後幾天,他父親就傷重往生了。


縱使身陷險境,馮凡銘也不打算從此不再當獵人。因為馮凡銘喜歡待在深山的感覺,每當他在深山過夜時,總會夢到有小朋友圍繞著他,輕聲地喚他起床。馮凡銘說,他感覺有許多朋友圍繞著他,有一種「靈」會保護他一樣,他就喜歡這種感覺。


「每當背著獵具上山,感覺我不是出走,而是回家!」馮凡銘熱愛山林的一切,每每在深山一待就是十天半個月,白天在山林裡走走,晚上就睡在山豬鑿出的洞裡。如此的自在舒適,「就像回到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馮凡銘是目前部落內碩果僅存獲得祭司認證的獵人,談到認證的過程,馮凡銘說,以前來義村還會舉辦五年祭,這時候就是考驗部落青年能否成為獵人的關鍵時刻。五年祭準備期間,部落的獵人們會上山打獵,若能在這時獵到山羌、山羊、野鹿或山豬之一的獵物,就能被祭司認證成為獵人。


「雖然獵人稱號不像頭目、貴族般受尊敬,但也是一種自我實現的榮耀。」馮凡銘珍惜這個獵人的稱號,如同他父親與祖父都是獵人一般。但來義村的五年祭已經停辦十年,少了認證獵人的傳統儀式,現在只要有本事獵到獵物,就可以被稱為獵人。少了嚴謹的認證儀式,很少人會再重視獵人傳統,真正獵人的智慧與精神也漸漸失傳。


從父親身上,馮凡銘學到許多的獵人文化,包括山林裡的草木、野外求生技能等等。他是如此熱愛山林,但馮凡銘卻不希望他的孩子也成為獵人。雖然他說是因為孩子們沒有天分,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現在不可能以打獵為生,再加上野生動物越來越少、政府野生物物保育法的規範,讓獵人更難以打獵。


「當獵人實在太辛苦了。」身為獵人,馮凡銘不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一樣,更不希望其他人再走這條路;在一次又一次的狩獵中出身入死,還得擔心觸犯法規的問題,可以說是身心俱疲。在現代的獵人文化已變成一種娛樂,真正富含意義的山林智慧已經不在。


「我甚至希望未來不要再有獵人!」面對獵人文化流逝,未來可能只存在文獻上或族人的記憶與傳說中,難以復見。既希望保存文化,又不希望下一代的族人像他這般辛苦;獵人文化現在能以娛樂的方式保存,但真正的「獵人」,馮凡銘說「就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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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古謠唱出心中最動人的詩篇─排灣族耆老莊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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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義村耆老莊月里 攝/李依頻


記者陳義宗/屏東來義村報導


排灣族古謠音域廣,歌詞涵意深遠,歌手須嫻熟轉音技巧並具豐富的文采。來義村耆老莊月里是村內的歌者,從小聽長輩唱歌謠,絕對音感與過人記憶,牢記生命中聽過或是唱過的每一首古謠。


「那時最愛的男朋友坐在我面前,唱古謠,流著淚,那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見面,隔天,我就要嫁給一位從未約會的男生。」排灣族耆老莊月里透過孫女婿卓德明翻譯,解釋最觸動她內心的古謠,和一段從未向人吐露的回憶。


「那是舉辦結婚典禮的前一個晚上,他到我家來,我們坐在門口,用古謠唱出對彼此的愛,也唱出對排灣族婚姻的無奈,唱了兩個多小時,淚水從未停止滑落,整段旋律和歌詞牢牢地刻印在我心中,那時的心,真的好痛。」莊月里雖只清唱一小段古謠,眼淚早已不停在眼眶打轉。


卓德明也說明排灣族的傳統婚姻制度。由於傳統的排灣族部落社會,兩性平等,長嗣繼承家產。耆老莊月里是家中的長女,論及婚嫁,丈夫必須入贅;她最心愛的男朋友,正巧也是家中的長男,就男方家庭而言,他們就要娶進門一位長媳。雙方家長為他們的婚事協調多次,沒人願意讓步,婚事就此破局。


            莊月里與孫女婿卓德明 攝/李依頻

莊月里的母親只能藉著媒妁之言,為她的女兒尋覓一位可以入贅的男人,當她的丈夫,結婚之前,莊月里夫婦從未見過面。丈夫林榮富對莊月里一見鍾情,對她的疼惜,使莊月里格外珍惜。相較父母的婚姻關係,莊月里是天賜良福。


莊月里的父母親如同許多排灣族老一輩的夫妻,婚姻都是由長輩安排。莊月里從小看著他們感情不睦,時常吵架,她回想13歲的時候,父母親原本協議離婚,於是向母親揚言要帶著弟妹獨自生活,就此,才平息家內風暴。莊月里17歲結婚,和丈夫結褵58年,她們從未在小孩面前吵架,夫妻感情如膠似漆,莊月里還曾獲頒來義鄉常青楷模,她認為家庭圓滿的秘訣只有一個:「包容心」。




            莊月里夫婦金婚紀念證書 攝/李依頻





            莊月里獲頒來義村常青楷模 攝/李依頻



莊月里把生活的一點一滴唱進古謠中,農閒之餘,除了到來義社區的老人關懷站和其他耆老唱古謠,也在各種推廣排灣族文化的場合,公開表演,「我的歌聲是天主賞賜,我更應該向其他

風災過後,莊月里表示:「站在山上,看到破碎的土地,感觸真的很深。」莊月里經由卓德明轉述,她銘記長輩曾經唱過的一首古謠,也經常演唱,內容說一生當中都會遇到困難,風災如同於此,希望一切傷害到此為止,苦難不再繼續發生,比喻風災不再侵襲部落。


許多耆老搬到潮州鎮的新來義永久屋社區,於是,在老人關懷站和唱古謠的耆老又更少了。莊月里表示不認同遷村,居住來義村55年以來,八八風災是第三次村子遭受損害,如果村子不適合居住,早在前兩次就破壞殆盡。她認為目前土地上擁有的事物都是祖先努力留下,更要留在村子繼續守護。


排灣族的古謠傳承早已遇到斷層,在來義村,尚能完整和唱整首古謠的耆老都七十歲以上。八八風災過後,來義村民分別居住永久屋和來義部落,部落文史工作者高莉莉坦言,許多耆老因生活波動連帶影響心情,加上不易聚集耆老在同一場地,古謠採集更顯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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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在等待 來義村第三期永久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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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受災戶即將入住的第二期永久屋,圍牆外是紅十字會援建的第一期永久屋。攝/林巧璉




記者林巧璉/屏東來義報導


來義村,一個經歷兩次風災襲擊的排灣部落,在八八風災屆滿兩周年時,得以住進由紅十字會援建的永久屋(新來義部落)。而凡那比颱風的受災居民也即將在這個月十五號,住進由慈濟基金會援建的第二期永久屋。


   由慈濟援建的來義第二期永久屋外觀(圖中為28坪之房型) 攝/林巧璉


去年十月,屏東縣政府原民處與來義鄉公所民政課至來義村舉辦遷村調查說明會,原民處副處長蔡文進向村民說明目前要讓實際居住在部落的居民都擁有永久屋的方式只有「集體遷村」方案,也進一步解釋集體遷村的相關辦法。會議中,不願離開山上的居民激動地表示:「可不可以不要再來叫我們遷村了?已經調查過多少次了,我們不想離開部落!」



然而,「來義村到現在仍然有永久屋需求」,蔡文進指出,在現行法令下,只有集體遷村能夠解決目前依舊存在的住宅需求。「符合永久屋申請規定的居民都已經申請到永久屋了,現在剩下的就是不符合申請條件的。」來義村目前已申請永久屋的戶數已達到八成,但同意集體遷村方案的居民不到兩成。在蔡文進眼中,來義村的情況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弔詭;但實際去思考族人對部落與土地的情感便能夠理解。


在來義村,不同意「集體遷村」的居民並不只是留在原部落的族人,連已經申請永久屋的族人也不同集體遷村。對村民來說,同意集體遷村就像是賣掉部落一樣,未來政府若強制徵收做為開發之用,部落很可能像眷村一樣一夕消失。對某部分留在部落的人來說,守住部落是一種責任;而對遷至永久屋的居民來說,有族人留在原居地也帶來心靈上的安心。


集體遷村方案全名為「莫拉克颱風災後原住民族部落集體遷村安置民間興建永久屋方案」,於八八風災屆滿一年後的8月31日通過,並在9月21日公告。適用範圍為八八風災後被劃定為特定區域或者被評定為安全堪虞地區,範圍內之部落透過部落會議等集體表決機制,如果達到此地區設籍戶數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居民同意有遷村意願則可適用此方案。集體遷村方案也被當作是政府為解決先前頒定之遷居政策下無法申請到永久屋的解套法案。


身為來義村村民的來義鄉鄉代表許蘭花也說:「在來義村不能談遷村。」到現在仍有居民陳情表示有永久屋需求,但礙於政府的永久屋規定,居民與慈善團體都動彈不得。對此,許蘭花不斷重複,「遷村不是唯一的路,近期要陳情至重建會,促使政府修改永久屋申請辦法。」

集體遷村方案產生於「保留部落完整性」的美意,然而在居民申請條件與遷居考量的差異下,集體遷村反變成拉扯雙方情感與部落團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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